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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现代主义与心理治疗

文章来源:温州市第三人民医院  文章作者:黄国胜  发布时间:2007-07-01

二十世纪的文化经历了三个时期:前现代,现代和后现代。以艺术为例,前现代主义把作品的意义置于作品之外,艺术家通过作品反映某种社会现实;现代主义把作品的意义置于作品之中,作品除了自身以外并不反映别的事物;后现代主义把作品的意义置于作品与观众之间,不同的观众可以有不同的理解。


心理治疗也经历过三个时期,前现代心理治疗以症状为中心,以消除症状为己任;现代心理治疗以人为中心,而不满足于消除症状;后现代心理治疗以治疗关系为中心,否定了治疗师的权威性。


与现代主义相比,后现代主义的特点是反理性中心主义、反逻辑中心主义、反男性中心主义、反西方中心主义、反能指中心主义,概括起来就是反中心、去中心、无中心和多中心。


一、反精神病学


现代主义认为人是理性的动物。一个人如果不那么理性了,变得疯狂了,他一定是生病了,这种病就叫精神病。把疯狂当成病以后,现代精神病学就诞生了。医生们对精神病进行研究,一下子发现了三百多种精神病,并为每一种精神病制定了诊断标准。同时,他们对精神病进行治疗,发明了药物治疗、手术治疗、电休克、心理治疗,以及住院、隔离、禁闭等。然而,不管医生们怎么努力,精神病的发病率不但没有下降,反而不断升高。在这种情况下,美国精神病学家萨斯打出了“反精神病学”的旗帜。他认为,精神病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病”(disease),而是社会适应不良或人生的失败;除了阿尔采木尔病以外,其它精神病至今都没有找到器质性的病理改变;把精神病称为病实际上是一种隐喻,就象文明病、社会病、富贵病一样。


后现代主义甚至认为,现代精神病学是少数人贬低异己的一种手段,是权力斗争的一种体现。


既然精神病根本就不是病,那么人为制定的诊断标准就失去了意义,各种治疗方法也应当废除,唯一的例外是心理治疗,但也需要改造。


二、女权主义


后现代主义的反男性中心主义与女权运动形成合力,共同推动了女性心理学的研究,使人们对女性的心理活动有了更多的认识。最重要的是,后现代主义和女权主义发现,男女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,性别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。女性作为弱势群体,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和奴颜婢膝,从而形成敏感、依赖、关怀、奉献的性格特征。


心理健康的标准是男人制定的,用来衡量女性显然不适合。按照这样的标准,绝大多数女性会被误诊为心理障碍。如果根据这样的诊断去治疗女性,最终可能会把她治成男人。但是,社会并不接受男性化的女人。这样的女人很难说是健康的。因此,女权主义致力于建立女性的心理健康标准,以便指导女性心理治疗。


三、新性学


男性中心主义规定阴茎对阴道的插入为唯一正确的性交方式,而视其它的性行为方式为性变态。这种性交方式的唯一好处是导致怀孕,它使性依附于生殖,把性与生殖混为一谈。其实,性和生殖是两种独立的活动,性的目的主要是娱乐。在这个问题上,原始人的见解比现代人要高明。他们在不知道性交与怀孕之间的关系之前就已经热衷于性活动,并且把它升华为宗教和艺术。而现代人却只把性当成生殖的一种手段,有意无意地压制一切与生殖无关的性活动。后现代主义的反男性中心主义否定了性的生殖功能,重新确立了性的娱乐功能,使非生殖的性活动得到发扬。同性恋解放运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。1974年,美国精神病学会把同性恋从精神障碍目录中划去,不再把它当作性变态和精神障碍。


反男性中心主义的另一个成果是打破了男女两性的二元对立,提出了第三性的概念和兼性理论,认为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并不象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大,性别是一个连续体,除了男性和女性,还有各种中间状态,统称第三性。第三性的人兼有男性和女性的特征,他们既不是完全的男性,也不是完全的女性。其实,完全的男性和完全的女性是不存在的,任何一个人都带有异性的特征,只是程度不同而已。


兼性理论为同性恋、易性癖、异装癖提供了合理的解释。


按娱乐的观点,手淫、自恋、性幻想、恋物癖、虐恋、窥阴癖和露阴癖、兽交等性活动都是正常的,只要不影响社会治安就可以。


四、本土心理学


现代心理学起源于西方,现代心理学就是西方心理学。西方心理学的泛滥是西方中心主义和殖民主义的产物。后现代主义反对西方中心,倡导后殖民主义、黑人文化和东方学。在这种大环境下,本土心理学逐渐受到重视。


中国的本土心理学至少有四家:儒家心理学、道家心理学、佛学心理学、中医心理学。


儒家心理学侧重人际关系,鼓励人们参加社会活动,强化从众心理,注意别人的看法,用孤立、排斥、羞辱等手段来制约不良行为。因此,中国人喜欢攀比,爱随大流,耻感强烈,重“面子”。


道家心理学强调少私寡欲、顺应自然,治疗焦虑障碍有一定的疗效。


佛教与其说是宗教,还不如说是心理学。佛教把世间万物分为五类(五蕴: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),有四类属于心理现象。唯识宗主张唯识无境、境由心生,认为一切事物都是识(即心理活动)幻化出来的,不是实有,而是空。改变了心态就改变了世界。


中医含有丰富的心理学思想,如五脏五情匹配学说、五情相生相克学说等,都很有实用价值。


五、关系取向


精神分析也有三种模式。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是前现代的,它强调创伤和驱力的作用,实际上是给心理障碍寻找外在的原因;自我心理学是现代的,它把心理当成一个独立自主的系统,用心理结构和心理功能本身来解释心理障碍;客体关系理论是后现代的,它强调早期的亲子关系对人格发展的影响,把心理治疗当作亲子关系的再现(移情),通过移情重塑人格。


美国的新精神分析学派(也称社会文化学派或人际关系精神分析)和法国的拉康学派也非常强调人际关系对心理的影响。


另一个强调关系的著名人物是罗杰斯,他最早提出,心理咨询是一种人际关系,良好的咨询关系是有效的心理咨询的充分必要条件。他把咨询关系概括为共情、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和真诚一致。其中,共情就是咨询人员设身处地、感同身受地理解、体会、感受和领悟求助者的内心活动,并把它表达出来,让求助者从中看清自己。


存在主义也非常强调咨询关系,把咨询关系称为“共在”或“你我关系”,其特点是即时性(此时此地)、情感性和动态性。


分析心理学总体上是现代的,但是,荣格也非常强调咨询关系。在他看来,共情是低层次的,良好的咨询关系应该是“感应”和共时性:咨询双方共同变化,步调一致,心心相映,而不是一问一答和“刺激-反应”式的互动。


后现代主义认为,咨询关系是第一位的。如果咨询双方互相匹配,能够形成良好的咨询关系,心理咨询就会产生效果。咨询师的知识和经验相对来说不是太重要,甚至可能会起反作用。知识渊博、经验丰富的咨询师容易以专家自居,产生先入之见,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求助者。后现代心理治疗有一句格言:求助者才是自己的问题的专家。


六、建构主义


女权主义心理治疗、客体关系理论、新精神分析、拉康学派和人本主义都属于后现代心理治疗,但是,人们习惯上用后现代心理治疗特指社会建构主义。


社会建构主义认为,真理不是发现的,而是人们建构出来的。由于建构方式的不同,世界对于不同的人就具有不同的意义。通过语言交流,人们的建构趋于相似,形成相对统一的社会建构。语言在建构过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

建构(construct)一词最早由凯利提出,他把人比喻为科学家,通过调查研究形成学说,以便对未来的事件进行预测,并在实践中不断修改和完善自己的学说。一个建构就是一种微型的科学理论。人们建构现实的方式只不过是众多建构方式中的一种,本身没有好坏、对错之分,关键看效果。无效的建构导致心理障碍,有效的建构促进心理健康。对于这个特定的人,这一建构就是他的现实,对他来说想象其它建构是十分困难的。


凯利的人格理论也称人格认知理论,说明它与认知疗法有联系。其实,认知疗法也强调,不管事实怎样,认知才是关键,心理障碍的根源是认知偏差。在外面世界不变的情况下,改变认知就能纠正心理障碍。


社会建构主义旗下有两种比较成熟的治疗方法:解决取向的简短疗法(solution-focused brief therapy,SFBT,又译“集中于答案的简短疗法”)和叙事疗法(narrative therapy,又译“谈话疗法”、“故事疗法”)。


七、家庭治疗


家庭治疗最能体现关系取向,认为个体的心理障碍是家庭功能失调和人际互动不良的结果。家庭治疗把整个家庭当作治疗对象,而不专门针对有心理障碍的个体。治疗师对所有的家庭成员一视同仁,不分主次,毫不褊袒,通过协调家庭关系,疏通沟通渠道,来缓解个体的心理症状。


在家庭治疗中,治疗师不以专家自居,而是作为调解者参与其中,打破原来的平衡,建立新的平衡。在破旧迎新的过程中,每一个家庭成员都会有所转变,而不仅仅是有心理障碍的个体发生改变。


八、网络咨询


网络的特点是无中心或多中心。人们可以从网络中得到各种各样、千奇百怪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,并以自己的方式采择和建构这些信息,从而获得意义。在网络中,专家失去了权威性,人们根本不知道所谓的专家究竟是专家、骗子,还是普通网民。所有的人在网络中都是平等的,咨询人员的个人因素不再起作用,而求助者自己的人格特征和建构方式占据主导地位。


在网络咨询中,求助者才是真正的专家。咨询人员没有机会把自己的观点向求助者灌输,无法把握咨询方向,对咨询效果不负责任,因此没有必要太认真、太执着,应该顺其自然,随缘而行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网络咨询师才是真正的咨询师,他给求助者提供信息,帮助求助者看清问题,而不影响求助者做出决定。地面咨询很难做到这一点,咨询师总是有意无意地对求助者施加影响,无法完全保持客观、中立。

文章选编:王怀齐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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